經典散文《自然物語》
------月下李說
(一)
一條河,是在秦嶺山地的大壩溝裡,屬灃河的支流。
它由山上往下流,湍湍極響,山澗就轟通通的迴音。山有多高,未曾蹬得上去,水有多長,也難能知曉。
這水就很大,極清,河裡的石紋美麗如畫,紋路清晰可見。聽山裡人說,山頂上的積雪正在融化,此水便有雪的性質。冰冷,純淨,清澈。
河邊有路,蜿蜒而上。河高路高,河窄路就細。河在寬闊處,路則平緩而去;河由山澗瀉下,路成山石小階。河水渲渲,山石幽靜。山草怪樹叢生永珍,枯葉雜草覆蓋石面。偶見松鼠在山中跳躍,看不清面孔卻見鼠尾高高翹起,極像一根活躍的羽毛。樹間雀鳴不斷,委婉動聽,且難覓雀影。
人往上走,河往下流,水高人就低。低處看水成瀑布,河就銀花花的閃亮,似珍珠翡翠在石澗跳躍,又似天上的星星落入山澗,山中的石頭都開始吼叫,嘩嘩的,通通的永不休止。這吼聲氣壯山河,河與山就永遠演奏著秦人的老腔。
低處的水,不曾有緩慢,情緒激昂,高亢無限。水流成圈、成團,如絲如線,山石不動,水波激湧。打轉的、劃圓的、跳躍的、飛濺的,白花花的一片。水落石出,這石就爬滿綠苔,清白的水在苔上柔動,水色便白中泛綠,越往深處去,綠的就重,翻滾起來,水中就有了綠氣。河邊雜木叢生,綠葉青蔥,陽光眏了下來,河道里綠霧輕漫,水幽石更靜。靜處就能見到蛛網,落著一隻黑蛛,蜘蛛不動,網上掛著晶亮亮的水珠。蜘蛛是幽物,也喜歡喧鬧之處,自有蜘蛛心知肚明。
河中總有怪石,或大或小,或立或臥,不規不則,不倫不類。有灰色的,就有白色的,黑白相間了,花紋美麗如水,也有灰中露白,白裡透黑,一身的麻點兒,煞是好看。這石大的如鬥,小則如豆,豆樣的石便與河沙為伴,沉積在河底亂石裡。水在其中打旋,沙就在那裡旋轉,做著永不歇息的運動。這運動會產生什麼!將巨石沖刷為卵,又將卵石運動成沙。這是大自然的謎語,破其謎底得用光年,就像計算星球的年輪,秘密總是超出人類的想象。
觀河中之石,就像看天上的星,眼見的光不是它的現在,而是它的過去。就像踏入河水的時候,瞬間接觸的那團水早已流去數里,永遠也找不回它,這便是自然界的神秘所在。就是一粒細沙,你能想象它的過去會是一方鬥石,或是一座大山!它的未來又會變做其它!
這條河就這麼日夜不停地流著,從你眼前往下淌,淌到另一條河裡,進到更大的水域中,再匯入汪洋大海,順著陽光和風流又升到天空裡,變成浮動的河,又飄回這片山地間。這種迴圈往復就構成了這個世界,構成了眼前的一條河,湍湍急奔的河。
河中有著一棵樹,高數米,粗壯壯的。它奇怪地長在河心裡,樹冠高大,綠蔭叢叢,樹身直端端的,不曾見有水蝕的痕跡。它要在這亂石上紮根,必然就有龐大的根系,它的根是外露的,椽子粗的有,胳膊粗的也有,都扭曲在鬥狀的河石上,根系如網,河石便緊箍在網中。看似沒有生命的石頭,卻為頑強的生命做著基石。
那麼這棵生命靠什麼活著!又活的那麼頑強,那般的堅定,它的生命必然不同凡響。因為沒有肥沃的土壤,沒有穩固的大地,也沒有同伴替它遮風擋雨。它面對的是喜怒無常的河,或狂怒洶湧,洪水氾濫;或冰凍三尺,凜冽冷酷。面對奇形怪狀的石,更沒有立足之地,沒有可以信賴的物質。
很難想象,它的生長都有過什麼經歷,有過飢餓和忍耐,有過摧殘和拼搏,有過寒凍和抗掙,有過生的快樂和瀕死的痛苦。一棵細小的樹苗,在這河床的亂石堆能尋找到生命的
希望,這便是一種奇蹟,而聳立成樹,更使人驚歎不已。
想到陡壁懸絕處,意外地翹出一棵松柏,怪模怪樣地長在那裡,它又是怎麼個活法而且活的長久。都說生命在於運動,這種運動不僅僅在於生命本身,更在於生命的交流。就像人的生命維持,是納五穀雜糧,食它物之營養而轉換為自身,世間萬物皆是如此。河中的樹,有著陽光空氣和水,有著沙石和沙下深層次的物質進行著生命的交流,才成就瞭如今的模樣。
細想這自然界裡,看似獨立的生命,像人、樹、小草、松鼠、河上的蜘蛛以及這條河、這座山和圍繞山河生存著的所有生命,它們之間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和交流。這種交流是顯現的,又是隱匿的,是可知的,也是神秘的。人類的認知究竟能有多少呢!
這條河在流,流的湍湍不息,轟轟烈烈,日月相照,山河動容。你在河邊漫行,便是這生命中的生命,你中有我,我中有它,運動起來了,便構成大千世界,構成河邊磐石上坐著思慮的人了。
(二)
若說秦嶺似一頭臥著的野羚牛,那麼牛背上的那一道脊
梁便是牛背梁。這梁有多高!海拔兩千八百公尺。有多陡,山路是盤旋著往上升,愛冒險的驢友常常在這裡迷蹤。梁有多大,能橫跨三縣,能將黃河與長江水系分開為界。
在山路上盤旋,得搖晃著走,顛簸著走。儘管以車帶步,這車就爬的異常艱難,一路上嗚嗚地叫。路時兒在溝窪,被陰暗的雜樹荊草所掩,時兒又到崖邊,碎石細沙的山路就坑坑窪窪地難行,崖邊就是深淵。淵有多深,路就有多高,高處的路邊,樹少草落,山色倉皇,風開始凍手,似乎從春暖花開的五月又回到了初冬。
半山裡,總見奇峰峭壁,如一面鈍了的尖刀,斜刺蒼穹。刀背間留著黑黝黝的鏽斑,石紋自下而上,紋裡總有石塊脫落,路邊全是黑色的石板。一座山便是一塊巨石,這裡就多不記數,讓人看著吃驚。能感覺出這座山深藏的力量,是造山運動將它擠壓成堆、成山、成峰。這種壓力依然深埋山底,依然百年、萬年、上萬年的往上擠。
半山裡,樹越來越少,也越來越小,草不見青,樹不見綠,一片倉皇枯色。山下,有著成片的杉林,青蔥翠綠的好看,草葉綠叢熒熒發光,山溪潺湲動聽。此處,綠不見了,溪不見了,突然看到一樹綠葉,人蠻吃驚,細瞧仍是冷杉,
卻矮了山下的一半。這裡的山有著明顯的變化,植物在變,山形在變,氣溫也在變,開始有了遠古時期的味道。
這味道在山石裡,石成巖狀,石紋均為結晶體,能看到一塊一塊的晶狀物,色澤成黑成灰,也有鐵鏽般的降紅色,光照下晶體閃閃有光,全然不像山下的卵石那般柔潤光滑,它是堅硬粗糙,頑固不化的,這石就多為花崗岩、火成岩。這裡的樹長得低矮,灌木叢生,荒草四野,樺樹的'皮是褐紅的,紛紛翹起,在寒風中沙沙作響。不知是松是柏還是冷杉,樹身粗矮怪異,渾身疙疙瘩瘩,形如盆景,生命似乎在這裡受到阻礙,非彎曲著才能生長。已是五月,山草依然枯黃,不見生機。
往山頂去,這種感覺越發強烈,禿禿的山頂之上,萬畝草甸漫山遍野。總見奇石疊起,石紋成橫向,斜躺的岩層常常懸空而立,登上去,人就不敢出大氣。舉手能抓住天上的白雲,遠眺人在天穹之上,一覽眾山皆小,遠方的雲都踩在你的腳下。北邊,山峰峭立,山岩猙獰,一層一層的疊去不遠便是長安古城,可惜那裡總是瀰漫著一團煙霧。南面,山巒疊嶂,青山藍霧,極像一副山水畫。水墨青黛雅稚,天邊虛虛的一帶白雲,疑似老子的青牛坐騎,看著它緩緩而來,老子去了樓觀,青牛就臥在這裡,這裡便牛背梁兒的叫了出去。
怨不得這高高的山顛之上,就只有遍野的荒草,那是老天為青牛而備的。這天然之草就長的出奇,是成堆成垛的生,抱著團兒的長,草根豐厚,一垛一垛的鼓著大包,腳踩上去,凹凸不平,總有踩入深坑之感,人就走不快,還時時想著會被絆倒。這些生命是有顧慮的,生命的綻放就那麼短短兩三月,嚴苛的山風就又來了,冰天雪地的日子特別漫長。就在時下,低處的世界已是春花爛漫,這裡的岩石背陰處仍積滿白晶晶的冰雪,手抓著去,融化很慢。才想到草兒總是在抱團團,那是為了取暖啊,為著不被凍死。
這裡竟有杜鵑,矮矮的,就紮在草甸上。杜鵑的葉兒不大,深紅透黑,像枯狀之物。摘下了,卻發現生機勃勃,透出青春的希望。這是高山杜鵑,冰冷的世界讓它漫長的生長,花季到來時,激情怒放,生命的燃燒就特別短暫又特別的高亢,那是一種強烈的生命火焰,此時此刻就在那裡積蓄著力量。
站在雲端之上,才看到真正的藍天,它是那麼的純淨、碧透,那麼的遙遠,又是那麼的接近。有白雲漂浮著過來,都能看清雲裡的細線,像棉絮一般,一絲一絲地散去,又一絲一絲地聚起,時兒便濃,時兒就淡,似輕煙嫋嫋,飄忽不定。
這是天上的河,一直這麼無聲地在流,流過上萬年,讓這道山樑從冰川時期走過,留下了一帶石河、石海、冰積石。創造出如今這般模樣的冰川遺蹟,仍然有著翻滾奔騰之勢,令人眼花繚亂,望之浩然。立在這片山地,想到最多的便是生命,是人類以外的自然界中的生命,就像這河流、山川、岩石、成垛的草、成片的杜鵑和那些奇形怪狀的樹以及天上的白雲和山崖上的雄鷹。這些生命從產生到成長到最終消亡的過程,究竟都發生過什麼!有過什麼樣的感人故事!可以想象造山運動的擠壓能將山石變成岩石,將圓潤分裂成粗糙的晶體,這是需要多麼頑強的抗爭和精神上的拼搏啊!要抵抗殘酷的生存環境,樹和草就得變的矮小,改變自己的模樣,以求得生命的不斷延續,哪怕創造生命形態上的奇蹟。這個過程永遠都是殘酷和艱難的,也是人類無法想象和不可比擬的。
站在這片自然創造的生命之中,人們究竟能思索到什麼!從這樣高度的世界裡又能看到什麼!人類的想象和智慧真的能超越這座亙古萬年的自然生命嗎?我依然站在山顛之上思索著。